Aparna Pallavi

你的爺爺奶奶喜歡吃什麽?

在世界范围内,由于农业现代化和西方对饮食观念的影响,土著饮食文化消失了。食品研究人员 Aparna Pallavi 探索了为什么曾经重要的烹饪传统几乎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从人们的生活和记忆中消失了,并提供了一个微妙的解决方案来振兴我们与所吃食物的联系。

作者:Aparna Pallavi

時間:201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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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住在印度的一個土著家庭裏。

一天下午,這家的小兒子在吃飯,一看見我,他就趕緊把他的咖喱藏在背後。

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他給我看看他在吃什麽。

原來他在吃蛾子幼蟲,

這是馬迪亞(Madia)土著人民的傳統美食。

我大喊,“哦天啊,你在吃這個!希望還能給我剩一點!”

我在小男孩眼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吃這些?”

“我可愛吃了,”我回答道。

我可以看出來,他完全不信我說的任何一個字。

一位受過教育的城市女性怎麽可能和他喜歡同樣的食物?

後來,我和他父親提到這件事,結果發現這竟然是個相當敏感的話題。

這位父親說,“哦,只有我這個兒子喜歡吃這玩意。我們告訴他,‘別吃了,很不好。’你看他完全不聽。我們很久以前就不吃這些東西了。”

“为什么?” 我问道,“这是你们的传统食物,可以在生活环境中找到,富有营养,而且我可以打包票,它也十分美味。为什么不能吃它呢?”

男人陷入了沈默。

我問道,“是不是有人告訴你,你們的食物不好,吃它就是落後、不開化?”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和這段經曆一樣,在和印度的土著居民共事時,我也曾無數次目睹和食物有關的羞恥,

讓他們感到羞恥的是,自己愛吃的食物、代代相傳的食物,不知爲何變得低劣,甚至不是人吃的。

而這種羞恥不僅限于稀奇怪狀、倒人胃口的食物,比如說昆蟲或老鼠,還涵蓋了一般食物:白色蔬菜、菌類、花朵——基本上就是任何並非種植,而是采摘的東西。

在印度的土著地區,這種羞恥心無處不在。

任何事情都能將其觸發。

一位高種姓的素食主義校長剛到一所學校就任,不出幾個星期,孩子們就在跟家長說,吃螃蟹很惡心,或者吃肉有罪。

一個政府的營養項目提供軟乎乎的白米飯,現在沒人想吃紅米或者小米了。

一個非營利組織在村裏宣傳孕婦的理想食譜。

結果呢,所有的准媽媽都很傷心,因爲她們買不起蘋果和葡萄。

而人們就像是忘記了在森林中地上隨處可撿的果子。

醫療工作者、宗教傳教士、任何政府職員,甚至他們自己受過教育的孩子,都在朝土著人民喊話,說他們的食物不夠好,不夠文明開化。

于是一點一點地,食物在不停消失。

不知你们可曾考虑过,你们的社区是否有类似的围绕食物的曆史。

如果你去和 90 岁的祖母聊天,她是否会讲起你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食物?

你是否意识到 你的社区的食物 有多少已经吃不到了?

當地專家告訴我,南非的食品經濟現在已經完全基于進口食品。

玉米已經成爲了主食,而當地的高粱、小米、球莖和塊莖全都不見了。

野生豆類和蔬菜也都失去了蹤影,而人們吃的是土豆、洋蔥、卷心菜和胡蘿蔔。

在我的祖國,食物的損失是巨大的。

現代印度已被米、麥子和糖尿病套牢了。

我們已經完全忘記了種類繁多的根莖作物、樹汁、魚、貝類、油籽、軟體動物、菌類、昆蟲、小型非瀕危動物肉類,這些都曾觸手可及。

那麽這些食物去了哪裏?

爲什麽我們現代的菜籃子如此狹隘?

我们可以谈论复杂的政治经济与生态原因,但在这里,我想要谈谈更加人性的羞耻心现象,因为羞耻心正是 真正让食物从餐桌上消失的关键所在。

羞恥心會造成什麽後果?

羞恥心讓你覺得渺小、悲傷、不值得、非人類。

羞恥會造成認知失調。

它會扭曲食物的故事。

讓我舉個例子。

你想不想擁有一種美妙的、用途繁多的、在環境中非常豐富的主食?

你只需要采集它、晾干贮藏,然后你就拥有了一年的食物,可以用它随心所欲地做出 种类丰富的菜肴。

印度就有这样一种食物,叫做 “马胡卡”(mahua),图中的这种花。

在過去三年時間裏,我一直在研究這種食物。

在土著傳統以及科學知識裏,它是一種非常營養的食物。

對于土著居民來說,它曾是一年中四到六個月的主食。

在很多方面,它都很像你們南非當地的馬魯拉果(marula),不過它是一種花,不是果實。

在森林豐饒的地方,人們仍能采集到一年分量的食物,甚至還有剩余的可以拿去販賣。

我找到了 35 道用马胡卡做的菜,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做了。

這種食材甚至已不被當做食物,而是一種釀酒的原料。

如果家裏有馬胡卡,你甚至可能會被逮捕。

爲什麽?因爲羞恥。

我和印度各地的土著人民聊過爲什麽他們不再吃馬胡卡了。

每次我都得到了一模一樣的回答。

“ 哦,以前我们穷得 喝西北风的时候吃过。为什么现在还要吃呢?我们有米和麦子了啊。”

而几乎同时,人们也会告诉我 马胡卡多么有营养。

我總會聽到吃馬胡卡的老人的故事。

“我们这个奶奶,她生了 10 个孩子,但她还是那么拼命干活,从来不知疲倦,也从不生病。”

每一個地方都有完全相同的雙重敘事。

爲什麽會這樣?

爲什麽幾乎在同一句話裏,同一種食物既是窮人的口糧,又非常有營養?

其它森林食材也是如此。

我聽了一個又一個令人心痛的饑荒與饑餓的故事,人們只能靠從森林裏撿的垃圾活命,因爲沒有吃的。

如果我再深挖一點,就能發現缺乏的不是吃的,而是米飯這類體面的食物。

我問他們,“你們怎麽知道這些所謂的垃圾是可以吃的?是誰告訴你們某些苦澀的植物根莖只需放在溪流裏過夜就能變甜?是誰教會你們從螺殼裏挖肉?或者設置陷阱捕捉野鼠?”

這時候他們就會開始撓頭,然後意識到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長輩教的

在米出現之前,他們的祖先已經依靠這些食物蓬勃地生活了好幾百年,並且比他們自己這一代要健康得多。

這就是食物的原理,羞恥心的原理:讓食物和飲食傳統從人們的生活與記憶中消失,他們自己甚至都意識不到。

那麽我們該如何逆轉這個趨勢呢?

我們該如何重拾我們美好而複雜的自然糧食系統?

這些食物是大地母親依照她自身的規律,慈愛地賜予我們的,是我們的先祖母親滿懷喜悅地料理好,我們的先祖父親心懷感激地吃下的。

我們該如何重拾這些健康、本土、自然、多樣、美味、不需要栽培、不毀壞生態、也不花一分錢的食物?

我們都需要這些食物,我覺得我也不必贅述緣由。

我不必告訴大家全球的健康危機、氣候變化、水資源危機、土壤退化、農業系統崩潰等等,所有這些事情的重要性。

但對于我來說,我們內心深處需要這些食物的原因同樣重要,

因爲食物飽含了如此豐富的意義,比如養育、慰藉、創意、社群、愉悅、安全、身份等等諸多含義。

我們如何和食物相連接定義了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食物定義了我們和身體連接的方式,因爲我們的身體歸根結底就是食物塑造的。

食物定義了我們與自身存在相聯系的基本感受。

如今,我們最需要這些食物幫助我們重新定義身爲人類在自然中的位置。

今天我們是否需要這樣的重新定義?

對于我來說,唯一真正的答案是愛,因爲愛是唯一能與羞恥相抵的法寶。

那麽我們該如何把更多的愛注入我們與食物的聯系之中?

對于我來說,愛在很大程度上是關于甘願放慢腳步,花時間去感受、感覺、聆聽、探詢。

愛可以是傾聽我們自己的身體。

在我們的飲食習慣、信仰和嗜好之下,我們的身體有什麽需求?

愛可以是留出時間研究這些信仰。

它們從何處而來?

愛可以是回溯我們的童年。

那時我們喜歡吃什麽食物,又有什麽發生了改變?

愛可以是和老人靜靜度過的夜晚,傾聽他們關于食物的回憶,甚至可以幫他們做一道喜歡的菜一起分享。

愛可以是想起人類的種群如此多樣,飲食選擇各不相同。

愛可以是在看見別人享用非常陌生的食物時,表現出尊敬與好奇,而不是訓斥。

愛可以是花時間去詢問,去挖掘信息,去主動建立聯系。

愛甚至可以是在灌木叢生的原野中靜靜地散步,看看是否會有某株植物跟你搭話。

這種事情是會發生的。

植物們總會對我說話。

而最重要的是,愛是相信這些微小的探索性的步伐,能夠將我們領向更加偉大的事物,有時甚至是非常驚人的答案。

一位女性土著醫師曾告訴過我,愛就是身爲大地母親最憐愛的孩子,在她的胸懷中行走,相信她珍視每份誠實的用意,並知道該如何指引我們。

希望我能啓發各位開始和你們祖先的食物重新構築聯系。

謝謝。

(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