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rish Ahmad-Noor

爲什麽殖民主義(依舊)很浪漫?

曆史学家 Farish Ahmad-Noor 说,殖民主义在当今仍然是不可避免的祸害,徘徊在有毒的,内在的神话和成见中,这些神话和成见已使创造它们的政权不复存在。 在研究了这些偏见和叙述为何持续存在(有时兴旺发展)的原因后,他提出了一种多学科的方法来拒绝对浪漫史的文化痴迷,并防止这种怀旧情绪延续到过去的压迫中。

作者:Farish Ahmad-Noor

時間:201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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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我不會在台上唱歌,至少在這一點上大家可以放心。

但我是一位有哲學背景的曆史学家,我的主要研究领域是东南亚曆史,侧重于 19 世纪的东南亚殖民史。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一直在追溯某些思想的曆史,这些想法塑造了我们的视角,并影响了我们亚洲人、东南亚人看待自己、理解自己的方式。

作为一名曆史学家,有一件事我一直无法解释,并且这件事困扰了我很久:为什么某些特定的想法和观点似乎永远无法消失。

我不明白爲什麽。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某些人——不是所有人,无意冒犯——某些人身处后殖民时代的亚洲,却仍旧对殖民曆史持有较为浪漫化的看法, 他们透过玫瑰色的眼镜,觉得那段曆史或许是仁慈、美好或愉快的,即便曆史学家深知整段殖民曆史的暴力、压迫与黑暗面的真面目。

假設我爲自己造了一台時光機器。

(模仿蜂鳴聲)

我造了一台时光机,把自己送回到 19 世纪 60 年代,那是我出生前的 100 年。

糟糕,我剛剛暴露了年齡。

好,让我们回到我出生的 100 年前。

如果我发现我自己生活在19 世纪殖民时代的东南亚,我绝对无法成为一名教授。

曆史学家很清楚这一点。

尽管如此,仍然有一些人想要坚信殖民的曆史没有那么阴暗,仍有浪漫的一面。

作为一名曆史学家,我正是在这里遭遇了曆史的瓶颈,因为我可以追溯思想,我可以找出某些陈词滥调、某些刻板印象的起源, 我可以告诉你这是谁想出来的,是何时何地在哪本书中提出的。

但有一件事我做不到:我無法進入一個人內在的主觀精神世界並改變他的想法。

這也是爲什麽在過去的幾年裏,我越發被心理學和認知行爲療法等所吸引;

因爲在這些領域,學者可以研究思想的頑固性。

爲什麽有些人會持有某些偏見、成見,甚至某些恐懼症呢?

很不幸,也很可悲的是,我們都生活在一個厭女症、種族歧視與各種恐懼症依舊存續的世界。

比如伊斯蘭恐懼症,現在甚至成爲了一個新名詞。

爲什麽這些想法能持久存在呢?

很多學者認爲,部分原因是因爲當我們看這個世界時,我們在朝一個有限的區域不停地撤退、撤退、撤退,這個區域中都是一些不會被挑戰的基本想法。

來看看我們,特別是在東南亞的人們,是如何向我們自己和世界展現自己的。

看看我们在讨论到自己,我的观点、我的身份、我们的身份时,我们往往都会倒退、倒退、倒退,退回同一套想法上,这些想法都有其自身的曆史根源。

非常簡單的一個例子:我們生活在東南亞,一個全世界的遊客都心馳神往的地方。

順便一提,我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

我認爲讓遊客們來到東南亞是一件好事,因爲這能夠拓寬你的世界觀、促進不同文化的交流,等等。

可是看看我們在旅遊宣傳和廣告裏是如何表現自己的。

千篇一律的椰子樹、香蕉樹和猩猩。

(笑聲)

猩猩甚至都沒拿到片酬。

(笑聲)

看看我們是怎麽表現自己、怎麽表現大自然的。

看看我們是怎麽表現鄉村的。

看看我們是怎麽表現農業生活的。

看看我們的情景喜劇,看看我們的電視劇,看看我們的電影。

一個在東南亞尤其普遍的現象是,在這些情景喜劇裏面,如果有人來自鄉村,那人無一例外地長得很醜,很搞笑、很憨,並且沒有文化。

這就好像鄉村一無是處一樣。

我们对于自然的观点,尽管我们一直在谈论亚洲人的哲學、亚洲人的价值观,尽管我们一直在说,我们与大自然保持着原生态关系, 但事实上,我们如今是怎样对待东南亚的自然环境的?

我們把大自然視爲應當被打敗與剝削的對象。

這就是現實。

所以在我们居住的地方,在后殖民时代的东南亚,我们的生活方式对我来说,在很多方面仍旧残留着某些具有曆史渊源的想法、套路、陈词滥调和刻板印象的痕迹。

诸如“乡村是有待开发的”、“乡下人是没有文化的”这些想法,都是像我这样的曆史学家可以回溯的,我们可以追溯这些刻板印象是如何出现的。

而在它們所出現的時間點,東南亞正處于殖民資本主義的統治之下。

在很多方面,我們都將這些思想傳承了下來。

它們已成爲了我們的一部分。

但我們並沒有以批判性的眼光去诘問我們自己,我的世界觀從何而來?我的自然觀從何而來?我對鄉村的觀念從何而來?我什麽我會覺得亞洲有異域風情?

而且我們,尤其是我們東南亞人,很熱衷于標榜自己的“異國情調”。

我們已經將東南亞人的身份變成了一種角色扮演(cosplay),你甚至可以在超市和商城裏買到可以自制東南亞異域服飾的材料套裝。

而我們標榜這種身份,卻不去扪心自問這種對自己的特定印象是何時、怎樣産生的。

它们也都有自己的曆史背景。

这也就是为什么,作为一个曆史学家,当我发现自己碰到曆史的局限时,我愈发地认为自己不能再独自工作了。

我不能再獨自工作了,

因为对我来说,一个人继续进行档案研究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寻找这些想法的根源、追溯它们的成因, 然后发表在某个期刊上,供大概另外三个曆史学家阅读——这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

我之所以认为这很重要,是因为我相信,我们的东南亚地区在未来的岁月之中,将会经历翻天覆地、前所未有的剧变, 部分原因是因为全球化、世界政治、地缘政治的争端、科学技术的冲击、第四次工业革命

……

我們所熟知的世界正要發生變化。

但對我們來說,想要適應這種變化,並爲這種變化做好准備,我們就需要打破陳規,不能再後退、再倒退,再退回過去那套陳腐、乏味、守舊的刻板印象中去。

我们需要不落窠臼地思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曆史学家现在不能再独自工作了。

我需要與心理學家和行爲療法的專家合作。

我需要与社會学家、人类学家、政治经济学家合作。

最重要的是,我需要與藝術家還有媒體合作,因爲正是在這個跳出大學局限的論壇,才能真正進行這些爭論。

我们现在就应该进行这些辩论,因为我们需要明白,当今世界的现状并不是由某些固定的曆史轨迹而决定的, 而是由许多其他曆史、许多被我们遗忘的、边缘化的、一路抹除的想法而决定的。

像我一样的曆史学家的职责就是挖掘这一切、发现这一切,但我们还需要传达这一切,我们需要参与到整个社會当中。

那麽回到我先前舉的時間機器的例子。

假设这是一个 19 世纪的殖民地,有一个人在想,“帝国统治到底会不会结束?这一切会有结束的一天吗?我们有朝一日能获得自由吗?”

于是這個人發明了一台時光機——

(蜂鳴聲)

前往了未來,並且抵達了今天,後殖民時代的東南亞。

這個人環顧四周就會看到,確實,帝國的旗子不見了,他們的巡邏艦不見了,殖民者的軍隊也不見了。

他看到了新的國旗、新的國家,他們最終還是迎來了獨立。

但這是真的獨立嗎?

然後這個人看到了旅遊廣告,再次看見了香蕉樹、椰子樹和猩猩。

這個人看電視,看到了東南亞人如何不厭其煩地不斷再現東南亞異域風情的景象。

这个人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虽说从事实上来看,殖民时代已经结束,但我们在很多、很多方面仍旧生活在 19 世纪漫长的阴影之中。

我認爲這已經成爲了我個人的使命。

我之所以认为曆史如此重要、非常有必要,让曆史超越曆史,是因为需要重新点燃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的讨论,所有人都需要。

我們說著,“不,我有我自己的觀點,你也有你自己的觀點。”

這話也對,也不對。

我們的觀點永遠不會是完全只屬于我們個人的。

我们都是社會的存在,是曆史的存在。

你、我、所有人,我们身上都承载着曆史。

曆史流淌在我们使用的语言里、我们撰写的小说里、我们选择观赏的电影里。

当我们思考自己是谁、是什么时,曆史也存在于脑海浮现的画面之中。

我们是曆史的存在。

我们身上承载着曆史,曆史也承载着我们。

虽说我们是被曆史所决定的,但我个人相信,我们不必被曆史所困,也不必成为曆史的牺牲品。

謝謝大家。

(掌聲)